撰文 | 巫英蛟 刘虎
在成都市蒲江县，一个曾被树为“招商样板”的健康产业项目，随着领导换届，骤然被贴上了“违法搭建”的标签。不是政策变了，也不是规划改了，只是坐在办公室里的人换了。
蒲江本届县委书记蒲发友的履历并不平静。
2021年1月18日清晨，四川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执业律师庹继光，从校内田家炳大楼十楼坠下身亡。庹继光生前曾多次实名举报主持拆迁工作的主要领导、时任成都市成华区区长浦发友。他称，自己两处合法房产在未出示任何法律依据，未签订任何拆迁补偿协议的情况下被强制拆除；其间，相关部门长期采取断水、断电、骚扰围困等方式，试图迫使其“就范”。
庹继光之死一度引发舆论高度关注。此后，蒲发友被调任蒲江任县委书记。然而，上任未久，新的举报再次出现。这一次，举报者不再是一名学者，而是一家被蒲江县政府招商引资，正在按照政府要求和投资协议推进项目实施的民营企业家。“蒲发友不思悔改，依旧目无法纪视民众如草芥，如今又将我逼向绝路！真不知道他还要害死多少人才能满足他扭曲的人性。”
01
招商项目突被叫停
2020年，山西人王先生的一个健康管理投资项目被蒲江县政府主动以“招商引资”的形式立项落地。双方在合作框架中明确：项目以贯彻执行国家《“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为政策依据，依据相关法律法规推进实施，提出将“产后康复、健康疗愈、社区健康服务”等业态进行融合发展，带动就业、助力乡村振兴。
基于上述共识，双方签订了《蒲江璞臻•溪谷月子中心项目投资协议》。项目选址位于“大溪谷一期”西南门靠近106省道的梁江桥旁两栋别墅及其相邻并已荒废多年的原养马场地块。
协议中明确约定政府提供一站式服务，负责协助企业办理（一）立项、环评、消防、规划建设、医疗机构设置等相关手续；（二）积极协调相关单位（部门），解决项目推进中遇到的各类问题和困难；（三）争取各级政府优惠政策。
协议还要求企业在蒲江县注册资金不低于5000万元，一期投入7000万元，确保3800平米母婴用房及配套设施在2021年底正式投入运营。
随后，项目进入由蒲江县政府主导的规划评审程序，评审周期持续约九个月。在此期间，项目多次在现场协调会上接受相关部门的集中论证。
王先生介绍，在评审过程中，县政府相关部门负责人都对项目选址和整体方案表示认可，县级主管领导还明确指示项目正式运营前在小区外部设置独立出入口，将经营空间与住宅小区进行物理切割，以避免与其他业主产生交叉干扰。
据王先生称，其本人还应邀前往蒲江县政府办公楼会议室，围绕项目的规划设计及运营方案，向县委、县政府以及自然资源、住建、综合执法、卫健、街道办等多个部门负责人作专题汇报，得到了一致同意。
“会议最后由时任县委常委和分管副县长作总结发言，明确项目将按照政府‘备案制’程序推进落地。”
2021年2月，该项目通过蒲江县政府规划委员会评审；同年4月，县商务和物流局局长李敏转达县委、县政府意见，明确项目已过规，同意在建设前不办理工程规划许可证、施工许可证等审批手续，待消防、环保等配套设施建成并验收合格、具备实际经营条件后，再统一补办相关手续。
此后，王先生聘请具备国家甲级资质的设计院完成整体功能设计，对其依法取得产权、且已登记为营业执照经营地址的既有房屋，按照国家相关规范要求，实施合规利用改造。施工内容主要包括消防水池、消防设备间、环保及防洪防潮等安全设施，进行保护性加固升级改造，相关施工被界定为临建设施。
“在施工过程中，我始终配合政府部门开展监管与验收工作，也严格遵守物业管理规定，从未侵占公共用地或他人土地，更未在公共休息时段进行施工。”王先生表示，在施工持续九个月、项目即将完工之际，局势突然发生变化。
履新不久的时任蒲江县委副书记蒋利春，随后以政府名义，单方面否定前期招商投资协议的效力，将政府与企业签订的投资协议定义为废纸，项目被要求停工，相关资产亦被采取冻结措施。
02
“你一个外地人，怎么敢来这投资”
在项目被停工后，企业安置好施工队伍退出现场。约七天后，县委副书记蒋利春通知项目负责人前往其办公室会面。王先生按时到场，并携带了双方已签署的投资协议、经政府评审通过的规划方案等完整材料。
据王先生回忆，其在会谈中再次向蒋利春系统汇报了项目从引入、规划评审论证，到按政府要求推进实施的全过程。然而，蒋利春当即表示：“协议是上届领导班子和你们签的，跟我们现任领导没有一点关系，现在这份投资协议就是一张废纸，谁让你干的你找谁去。真搞不明白，你一个外地人怎么敢来这投资？”
蒋利春进一步称：“我也都问过了，没人收过你的好处。也没人跟我打招呼说过你的项目，就连李敏也没跟我说过。现在项目再好，你也不能再做了，赶快把你的项目房产上交给政府。我们正要和别的企业合作建一个机关幼儿园，等有机会再给你置换一块地，你去别的地方干。要是不交，我们就进行强拆。拆完之后，再去你的山西老家，把你的全部资产冻结、扣押回蒲江政府。这是我和蒲书记的一致意见，你要是不服气，愿去哪告就去哪告。”
上述言论，令王先生倍感震惊，但其仍尝试以协商方式解决问题，并提出三项解决建议：
其一，如政府确实需要项目房产，企业愿意配合，但应依法通过购买或合理置换方式进行；其二，如项目在手续层面尚存不足，请政府明确具体补办流程，企业可立即完善手续，并在合规前提下继续建设；其三，如项目确实难以推进，企业亦可放弃经营，但鉴于其系依政府“备案制”和“投资协议”要求，持续建设近九个月、累计投入资金一千多万元，政府应予以补偿后恢复原貌。
上述建议未获得任何实质性回应。蒋利春始终未就补偿、置换或手续完善问题展开讨论，而是反复以“不上交房产即实施强拆”为由施压。此后，又指示综合执法部门对涉案房产采取冻结措施。
王先生认为，其作为投资主体的合法权益受到持续侵害。系列处置方式过于蛮横，丧失了政府公信力.针对有关部门提出“安全隐患”等无专业鉴定的指控，企业方面还委托具备相应资质的房屋安全鉴定机构，对项目房屋进行全面检测。鉴定结果显示，除正在实施加固升级改造，尚未完工的作业区域存在阶段性风险外，其余结构均符合安全标准。
项目停工后，王先生多次联系县商务和物流局局长李敏——亦系代表政府一方的该项目
牵头人及投资协议中的签署人，请求其依据协议约定履行协调职责，即向县委、县政府新上任的主政领导如实汇报项目推进经过，推动通过组织协商方式化解争议。
但据王先生反映，李敏拒绝履行相关职责，并在沟通中明确表示，问题并非出在手续层面，而在于王先生“未按当地规矩办事”。此后，李敏对外公开否认其在项目初期推进中的支持立场，甚至称该项目在此前评审过程中“从未获得任何人同意”，政府亦不会为其办理任何手续，更不需要书面通知，这叫“法无禁止皆可为，”现有施工被定性为“违法搭建”，相关停工措施属于正常执法行为，与商务部门无关。
“李敏曾一直暗示，若希望项目顺利推进，应向当地相关人员让渡股份，并通过‘疏通关系’的方式解决问题。”王先生称，对方还以另一家同期进入蒲江县投资康养项目的企业为例，称该企业因“更懂得办事”，其土地、建设及经营许可均已顺利办结。
王先生事后获悉，上述被形容为“更懂事”的企业，因涉嫌通过行贿获取审批文件并依此对外实施诈骗，已被公安机关立案追逃。
03
多个私底下的提醒
在项目被停工、纠纷持续发酵期间，王先生陆续接到多名蒲江县当地企业家及部分干部的私下提醒。“他们告诉我，李敏曾分别与他们进行单独谈话，名义上是“征求对该项目的意见’，但实际谈话内容并非讨论项目本身，而是集中于否定项目的合法性，并要求他们在事先准备好的所谓‘群众上访材料’上签字，以此制造项目遭到群体反对的舆论基础。”
多名知情人士提及，当地具有官员背后操控的势力长期关注该项目，其目的在于通过制造舆论与行政压力，迫使投资企业退出，从而收割项目房产及其配套用地资源。
“对方意图在该地块推动幼儿园项目建设，并以此类公共服务项目为载体，套取政府高额扶持资金，再通过利益输送收买官员。”王先生称，有提醒者明确向其表示，针对项目的持续打压，有关势力已呈现出“势在必得”的态势。部分人士还怀疑：蒋利春在该项目上的强硬立场，已明显偏离正常行政决策逻辑，其背后是否存在利益输送关系？
此外，王先生回忆，在项目被责令停工当日，县综合执法局一名副局长在现场执行时，曾向其表达无奈。执法人员表示，在此前的日常巡查中，其所在部门一直了解该项目的施工内容，认为相关改造主要系消防等经营配套设施建设，施工行为本身较为规范；且在前期项目规划评审会议上，其本人亦曾到场，对项目“已经过规、各部门形成一致意见”的情况较为清楚。
据王先生转述，该执法人员当时直言，一个这么好的项目采取强制停工措施，并非基于其个人或部门的专业判断，而是执行上级指令，“属于被动执法”。这一表态，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项目处置过程中，行政系统内部所存在的分歧与张力。
“施工改造马上就要完工，已经准备好检测材料试件和相关机构检测资料等着验收了，突然冒出来要求停工，背后的用意已不言而喻。”王先生认为，幕后的“大
BOSS”正是被当地有关势力和县委书记蒲发友，“没有县委书记的支持，副书记蒋利春敢这么肆无忌惮的将投资协议视为废纸，滥用职权打压企业索要房产吗？”
04
曾酿血案的书记再遭举报
公开资料显示，蒲发友曾于2016年至2021年间担任成都市成华区委副书记、区长，并分管、主持多个城市改造与拆迁项目。
在此期间，曾主导推进某地产项目拆迁工作。拆迁过程中，四川师范大学教授、法学学者庹继光因坚持要求相关部门依法出示合法拆迁手续、并在此基础上再行签订拆迁协议，与有关方面发生严重冲突。
事后，庹继光及其家属持续对外反映称，在其拒绝签约后，曾遭遇包括断水断电、网络暴力、车辆被损坏、住宅门锁被灌胶水等一系列和持续性的骚扰行为，迫使其全家被迫搬离原住房，在外租房居住。
据庹继光家属及其代理人介绍，在未就拆迁补偿达成任何协议的情况下，其名下两处依法登记的房产随后被以“危房”为由实施强制拆除。其后，为阻止其持续向上级部门反映情况，相关人员又在其租住房屋附近实施类似骚扰行为。
庹继光的岳母在长期精神与生活压力下身患重病，其家属称，甚至在前往医院就医途中亦遭遇组织拆迁办管理人员的百般阻挠，最终病情恶化去世。
庹继光的妻子李樱（四川石油大学教授）亦因该事件长期被停薪停职，持续数年无固定收入来源。庹继光多次通过申诉、实名举报等方式反映相关问题，均未获得有效回应。
2021年1月18日，悲愤交加的庹继光教授跳楼身亡，用生命抗争。该事件当年引发舆论高度关注，多家媒体曾进行集中报道。但截至目前，相关责任问题仍未见权威调查结论对外公布。
在上述事件持续发酵的背景下，蒲发友于当年被调任为蒲江县委书记。王先生认为，蒲发友到任后，并未就蒲江县长年落后于其它区县的现实，因地制宜开展工作，优化当地营商环境，为推动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提供优良行政作风保障。相反，在财政严重亏空的状况下，蒲发友还举债几十亿大搞面子工程、政绩工程，一条小街巷改造就动辄上亿的高价重复修建。据多位知情人讲述：工作作风也是一手遮天，对工程项目长臂把持不放手，其亲属在背后承搅操控中标。有人敢提反对意见就对其撤职查办。广大党员干部群众敢怒而不敢言。
“而我因不愿‘请客送礼“拜码头“交保护费’，且拒绝通过中间人进行利益输送，逐渐成为被针对打压对象。”
王先生称，2021年3月开始，彭兴莉（原蒲江县公安局政委）向其索股、索贿—索取保护费，宣称自己在官场人脉关系广，帮别人办了不少事，找谁办事都得给面子，要替其行贿领导以便给项目办理建设手续，还暗示可以为其项目经营提供保护。被王先生拒绝后，彭兴莉又以买房为由向其借款，井承诺两个月内归还，但过后又想拒不还款且恼羞成怒，多次在不同场合表达不满情绪：“借你点钱还让我还，太小气了，这件事让我很不满意。”此后，项目又遭到多方势力更加猛烈的造谣诋毁、恐吓威胁、阻挠施工的报复。
王先生称，“县委书记蒲发友与副书记蒋利春以‘上任领导没交接’为由，主导相关部门以‘手续不全’为借口，对项目实施强制停工、冻结房产等措施，并多次要求将合法的项目房产交给政府，用于建设幼儿园，却不提购买或置换事宜，还威胁不给就强拆，这简直就是强盗行为！”
王先生强调，其项目系基于对国家政策及地方政府承诺的信任。
“《投资协议》明确约定：由政府提供一站式服务，负责协助办理项目建设手续，协调解决推进过程中所遇到的各类问题和困难，本协议具有法律效力。蒲江县政府又以有群体上访不同意项目落地。那么，政府为什么事先不对周围群体进行走访调研就主动招商引资签订协议，且还约定解决手续和困难，这到底是谁的责任？这种明显违约的做法，难道不是在挖一个陷阱吗？”
该项目经历了协议承诺一专会表态一口头指示一敲诈勒索一阻挠施工一威逼索贿一刻意违约一强行停工一冻结资产一举报无果，直至目前还要面临被“以违代拆，以危代拆”的报复性执法，停滞已持续五年。王先生估算，其直接经济损失已超过1200万元，并持续承受贷款利息、员工薪酬、工程欠款等多重债务压力。
“我已向上级有关部门反映举报多达12次，但相关纪检部门的回应是没有贪污受贿证据不属于违法乱纪，敷衍了事推诿责任，问题始终未得到实质性解决。”王先生表示，目前公司已陷入资金链断裂边缘，濒临破产。“这就是腐败土壤与恶劣营商环境所结出的恶果！”
